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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泪引

发布时间:2014-7-15 14:43 作者:伟伟 访问量:1680

烛泪引

楔子:

那一日,滂沱大雨.

她双手抱着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草丛中,滴滴的雨水自她的额头滑入颈脖,一阵让她为之颤抖的凉意,袭上全身.

她前面的不远处,有几辆马车挡住她的身影,她恐惧的捂上耳,不敢去听从马车前方传来的凄厉惨叫和狂妄的笑声.

那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盗贼正在对被路截的路人进行残忍的屠杀和洗劫.

惊心触目的血流淌成河,漫延到她的脚下,她抖索着瘦弱的身躯,惊恐的望着清清楚楚倒映在血泊中那几张狰狞的脸,下意识的往草丛里缩,努力将自己的小小身子藏匿起来.

雨水润湿她的脸,朦朦胧胧中,她见到一个身影,渐渐向他逼近.

她,终于被发现了.

躲无可躲.她绝望的闭上眼.

那一日,她尚是垂髫儿童,仓惶如无助的羔羊,不知如何能躲过这一劫.

春光明媚的三月,正午的阳光都有些熏人的暖意,丫头清婵正着素白短衣,挼了挼衣袖,擦去额头上涔涔的汗.她眯起眼,溱着阳光专注的望着手中那枝粉红的桃花,桃花灼灼,粉嫩的便如怀着心事的少女,羞搭搭的红.

“这枝桃花,你拿去少爷的房间,插上吧。”清婵凝视良久,转身,交给身旁另一个小丫头。

后者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推了她一把:“姐姐你亲自摘来的,当然得亲自送去了。况且少爷,哪会要我们送花去呢。”

清婵啐了她一口,骂了一句贫嘴,清秀的脸上飞过一抹红霞,两眼便不由自主的望向少爷屋前的走廊,走廊前有密密的绿叶屏障阻挡,绿荫满窗,秀风蔽日,远眺过去,隐隐便能见到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在走廊下徘徊。

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专注的盯着她,透过绿屏,目光炯炯。

清婵便不管那笑着跑开的丫头明秀,拿着那枝娇艳欲滴的花枝,静静地走过少爷竹轩身旁,弯腰道了个万福,然后袅袅地走进房,将桃花插进瓶中。

走出房,看到那两缕目光仍是怔怔的看着她,她抬起头,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上有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与她听。

动了动唇,仍是没开口。

全府的人恐怕都知道竹轩少爷对丫头清婵有了情愫,其实清婵并不算十分的漂亮,干净白暂的瓜子脸,眉目细长,一副温顺的样子,平时也不多言语。

唯有额头上有颗小小的红色胎记,宛如一颗美人痣,替她这张清秀的脸平添了几分别致的妩媚。

不知是否这一点,才让少爷动了心呢。

清婵款款走过少爷的身旁,心平静如止水,走了几步,才停下轻声道:“奴婢已将少爷的行李收拾好了,请少爷去看看是否妥当。”说完便离去,再不看身后人一眼。

她有时心想,少爷风流倜傥,画一般的人物,性子又温和谦恭,这样的人,有多少女子曾芳心暗许。

也许,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他。

 

半时辰后,老爷古千秋正阴沉着脸在府门口骂小厮,身后依例陪着他一干姬妾。

“少爷人呢?怎么会现在倒睡下了。简直是胡闹!”古千秋眯起眼,一阵怒气涌上心头:“找人去把他给我叫出来,不行,就用水泼醒他。荒唐。”

小厮低下头,不敢言语。

于是便有姬妾在旁劝道:“便让少爷在家歇息吧,近来盗贼颇多,少爷在家守着,也是好的。”

古千秋便不再言语,哼了两声,再交待了管家金伯,千嘱咐万叮咛,晚上一定要守好门户,小心有盗贼潜入。

大家便都诺诺的应了,目送几辆马车绝尘而去,才紧紧的合上府门,各自散了。

古家是枣阳县首屈一指的富户,老爷古千秋夫人早逝,姬妾虽多,膝下却唯有元配遗下的一子,故他每月都要率全家去寺庙烧香,以求再多添子嗣,开枝散叶。

清婵缓缓地走在院中,两眼望向少爷住处,不由有些恍惚,竹轩这么优秀的人,老爷为何总是还对他不满意呢。

枣阳这一带近来多盗贼,官府已贴了告示,让百姓尤其是富户定要小心。

古家主子出了门,家仆们更是个个胆战心惊,早早便锁了门,足不出户。

然而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即使这样的小心,居然仍是躲不过。

待小丫头惊惶失措的冲进少爷房中时,清婵正手执罗扇,替床上熟睡的少爷赶着虻子。少爷今日真真是好睡,居然睡了整整一日,下人也不敢打扰,老爷不在家,大概少爷便对自己也有些放纵了吧。

“清婵姐姐,有,贼人……”气喘吁吁的话还未完,便被变了脸色的清婵一把捂住嘴,然后小声:“别出声,我们先出去,将少爷的房门锁了。”

小丫头惊恐的点点头,清婵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灭了房中的灯,拉着小丫头便出了房。

 

刚走至走廊,便听到到处是一片惊惶的尖叫声,家仆丫头们慌慌张张的如无头苍蝇般到处逃窜。

却哪里逃得出去,只见几个身穿黑衣的陌生壮汉已分别守住几个方位,将府中一干人等都困在院中,逃脱不得。

“老子只想取钱,并不想伤人性命。”为首的一人脸上有刀疤,面目凶狠,一望便知不是善辈:“只是若你等不将财物奉上,可别怪老子无情了。”

院中早已哭声一片,有胆小的,更是晕厥了过去,管家金伯便颤抖着声音道:“我家主人出远门了,小的实在不知老爷都将金银藏于何处。”

“你家竟没有主子在?”盗贼挑起浓眉,一瞪眼:“可别欺瞒老子。”

金伯的脸色有些发僵,一旁的清婵咳嗽了一声,突然走上前,抬起两眼,静静的盯着那伙盗贼,淡淡地笑:“你们这样逼问我们这些作下人的也是逼问不出的,府中财物均由老爷亲自看管.不若就由婢子带各位去老爷的房间吧。”

众仆人惊讶莫名,不知这素来温和沉静的丫头怎会有这勇气出来与这些凶徒说话,而且,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那些盗贼大笑,为首的更是浮出轻浮的笑,瞄了一眼清婵,嘿嘿道:“还是你这丫头懂事,好,快带爷几个走。”

耳边冲斥着狂妄而得意的笑声,那样熟悉的笑声,与那一日,一模一样。

那一日,滂沱大雨,她,尚是垂髫儿童,仓惶如无助的羔羊,不知如何能逃过这一劫。

然而今日,却要赌上一回,全府的性命,悬于一线,这根线便等她来亲手解开.

她抑制住有些惊惶的心,脚步从容,从一旁的仆人手里取过一盏烛灯,蜡烛明晃晃,照花她的眼,她持着烛,轻声:“那便跟我走罢。”

在古府家仆惊疑的目光中,她气定神闲的持着红烛,带几个贼人走向老爷的房间。

贼人举刀砍了房门的锁,里面一片漆黑,那为首者待踏进去,却有丝狐疑,站在原地,望了一眼那个沉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婢。

“你不怕你们老爷回来责罚你?”

清婵轻笑:“我只求各位爷保全府中人的性命。至于老爷的责罚,我却也顾不得了。”说完,便持着红烛走进,向他招手:“各位请找吧。婢子为各位掌灯。”

将烛火点燃了室中的灯。她便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醒悟过来的贼人如虎狼一般哄抢着房中的古董玉器。

她静静的看,不发一言,手中的烛斜斜的燃,一滴一滴,无意识的落在几个贼人的衣衫上。

那为首的抢了几个古董后,忽向其余的人叫道:“古家出名的有钱,绝对不止这几样,兄弟们再好好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暗处。”

几个人应了声,便各自在壁上,柜中敲敲打打,绞尽脑汁的寻找。

清婵在一旁静静的看,手中的烛火明晃晃。

忽然,为首的贼人发出一声欣喜莫名的笑声:“哈哈,果然让老子找到了。”

他手中正按着一只玉色的羊脂瓶,任凭那瓶如何端取,总是岿然不动。这便是个机关了。

贼人是老手,对其中奥妙自是了然,手轻轻左旋右旋,左面的一堵墙便轰然而开,露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数以千计的金银珍宝发出的夺目光辉。

那些贼人愣了一会,随即才发觉这次的的确确是发财了,于是个人发出惊喜若狂的叫声,大笑着冲进密室,嘴中发出贪婪的啧啧声。

清婵静静的站在他们的身后,手中的红烛歪歪的斜,融化的烛油无意识的落在他们的衣袍上,便如一滴滴泪,再也化不去。

 

众贼人将密室中所有财物席卷一空,而后在欣喜若狂中扬长而去,古府上下几十口性命果然得以保全。

清婵舒了口气,额上冷汗涔涔,持红烛的素手有些发抖,手一松,红烛掉落地上,流了一地的红泪。

“清婵你这丫头啊,若老爷回来责怪,如何是好?”管家金伯甫从惊惶中醒悟,双腿发软,一脸的埋怨,没出人命固然是好事,然而,他奉命守家,却让贼人将府中洗劫一空,老爷回来,他可如何交待。

心里也诧然,都知自家老爷有钱,却不料家底是这样的雄厚,那些贼人搬走的金银珠宝,耀花了每一个人的眼,许多的古玩,随意瞄一眼,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啊呀,这么多的宝贝,老爷若回来得知,定要打断了他的腿。

清婵微笑,双眸望向地上那滩鲜艳的红,纤手轻指:“金伯莫急,我已在他们身上滴有烛油,现在速去报官,找那衣衫上有烛油之人,定能将贼人逮住,老爷的财物自然也便能夺回了。”

众仆人皆点头称是,金伯恍然,忙吩咐几个能力的小厮从后门走出,火速报官,心中便暗叹这个丫头平日看她不出,却不料是如此的心思缜密。

“况且即使老爷的财物拿回得不周全,老爷念及少爷在府中,能保得性命,便已是幸事,金银不过是身外之物,与少爷的性命比起来,便也当不得什么了。”

清婵淡淡道,众人才想起来,少爷尚在床上酣睡,均议论纷纷,道幸亏有清婵引开贼人,不然若伤了少爷,可是了不得了。

这事便就这样了了。


待第二日古千秋率着一干姬妾回到府中,刚出马车,脚步尚未踏稳,便看到有一干官府的差役在府中进进出出。

大惊失色,古千秋叫住正兴冲冲朝他奔来的管家金伯。

“怎么回事?家里出事了?”古千秋脸色有些阴沉,手有些微微的抖。

“老爷莫急,是好事。”金伯一脸的喜气。而后便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报。

果然便如清婵所说,那些贼人丝毫不知自己的衣衫已染上了烛油,官府闻了报案,立即封了城门,一番搜寻,不出半日便已全部获得。

此事连知县老爷都给惊动,他老人家亲自上门,已在厅中等侯了半日。

“老爷,这可要多亏了清婵,若非她,全府的性命不保勿说,就连少爷恐怕也会有所闪失。那老仆,可就无脸见老爷了。”

金伯正说得口沫横飞,却不防眼前的古千秋变了脸色,一双眼向上翻,整个人向后仰去,那些姬妾惊呼出声,手忙脚乱。

“老爷,老爷!”金伯手足无措,不知老爷缘何是这般的反应。

“清婵这个贱婢!老夫精明一世,居然毁在她的手里!”古千秋缓过气来,咬牙切齿,恨不能噬清婵骨肉,方解他心头之恨。

金伯茫然站于马车前,不明白主人这突然而来的怨毒所为何来。只能一头雾水地满府去找清婵,却并没寻得。

而且连少爷竹轩,也无了踪影。

却有丫头急匆匆来报,说官差将老爷,给拿下了。

 

三日后,一个身着锦袍的英俊少年正遥立在山腰的一座破庙前,一双忧伤的眼望着山下,一阵阵微风将不远处两个樵夫的对话传入他的耳中。

那两人在言道,枣阳县可算是出了大事,古府夜遭盗贼闯入,抢走了大批金银,幸得有婢女机警,将烛泪滴在贼人的衣衫上,并报了官。

这还并不是奇事,奇的是待官府抓获那些贼人及***的财物后,方才发觉这些财物居然都是十几年前举国通辑的几个汪洋大盗毕生搜刮而来。桩桩都连着血案,真是令人发指。

便也就查出,几年前搬来枣阳县的古老爷,就是那几个大盗中的一人,大概那些盗贼发生了内杠,最后得胜的便是这个看上去貌不惊人的古千秋。

官府自然大喜,当下上报了朝廷,封了古府,擒获了一干人等,血债累累的古千秋交待罪行后,便将择日问斩,决不留情。

只是古府的少爷,却失了踪,那两个樵夫便叹道,也算是他造化了。

清婵在破庙门口静静的望着少年的身影出神,长长的叹口气:“少爷,你原来已醒了。”

古竹轩转过身,在风中望着清婵清秀的脸,对着她额上那宛如美人痣般的红色印记怔怔的出神,许久方才苦笑:“清婵,你又何必救我出来。既然……”

既然你费尽周折替你爹娘报了仇。

清婵低下头,那一日,其实也原非她所筹划,她只是无意中看到后院有一个破了的洞,她却只当不知,用竹匾轻轻掩上,贼人却果然如期所至。

贼人藏的东西,果然只有贼人才能找得出。待金伯差人去报官后,她趁府中尚在混乱之中,便偷偷带了尚在昏睡中的少爷,逃出古府。

一切一切,鬼使神差。

也许天上的鬼神,也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她吧。

保佑她终于大仇得报。

许久,她抬起头,低语,古家于我有血海深仇,然而少爷你……却对我有恩。

我又怎会恩怨不分。

她怎能忘记那一日,她躲在草丛中,蜷缩成一团,爹娘的惨叫与贼人狂妄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传入她的耳。

最后,她听得有踏踏的脚步声,逼近他。她绝望的闭上眼,长久,才怯怯的睁开,看到一个白暂的少年,深邃的眸子望着她,两眼炯炯。

手中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剑。

那一日,她尚是垂髫儿童,仓惶如无助的羔羊,不知如何能躲过这一劫.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清婵微笑,她道少爷,那一日你放我一马,让我留得性命,我又怎会恩怨不明。

况且,她低头不语,竹轩,有些话不便说出,你应该能明了吧。

“你这贱婢!”她错谔,不防那一向温和谦恭的少爷竟然向她口出污言。

张大眸子,看到竹轩拔出身上的佩剑,冷冷的指向她,眼神凌厉得有如鹰隼:“你这贱婢,早知你今日会给我父亲带来灭顶之灾,我当初又怎会留你性命!”

清婵深吸口凉气,只觉身体摇摇欲坠,眼前一片晕眩。她的少爷竹轩,居然用剑指着她,眼中竟是恨意。

他用剑指着她,便如那一日。

那一日,那衣衫尽湿的少年,手持长剑,指向她的额头,一阵恐惧蔓延上她的心头,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怔怔的,便感觉到有鲜血自她额头淌下,与雨水混在一起,并不觉得疼。

她以为,便这样就断送了性命了。却不防那少年收了剑,再不看她一眼,转过身,清脆地喊了声:“爹,孩儿已看过,再没活口了。”

她继续躲入草丛中,蜷缩成一团,抬起头,两道眸子将他的背影生生的看在眼中,这才发觉额头上传来剧烈的痛楚。

那一日,她尚是垂髫儿童,仓惶如无助的羔羊,不知如何能躲过这一劫.

他便如从天而降的仙童,助她渡过了这一劫。

 

然而,今天,她却要还他了吗?清婵淡淡的笑,便这样迎着他的剑,身体不动丝毫。

自己这条命,本就是他所救,要拿就拿去罢。

“滚!你给我滚!”不防他收了剑,背过身,不肯再看她一眼,眼神中尽是厌恶。

那样让她伤心欲绝的眼神,清婵紧紧咬唇,罢了,自己再留在此处,又有什么意思?一咬牙,绝然而去,纤手紧紧握拳,不让自己的泪倾泻而出。


尾声

清婵便这样离他而去了。

少爷竹轩遥立风中,怔怔的望着山下那匆匆而去的身影,心中滋味,百般交错。

他便这样亲自将他最心爱之人赶走了。那道身影,他本该搂入怀中,好好的呵护。

他的唇边泛出一丝苦笑,清婵啊清婵,我又怎会不知你便是当日那个逃脱的女孩,打你初进府,我便已得知。

你的额上有着那块小小的红色印记,宛如妩媚的美人痣,旁人不知,我却知,这便是当日,我的剑锋在你额上所留下的烙印。

便如仇恨在你心中留下的烙印一般的深罢。

我早就猜疑,你进府中是为报仇而来,我却始终不忍将你逐去,只因为,不知何时起,我便对你情愫暗生。

于是我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日,你将渗入***的桃花插入我房中的瓶中,待你走后,我便中了***,昏睡不醒。

也没看到那出精彩的烛泪擒敌。

父亲恶贯满盈,罪大至极,这样的下场也是应该,我又怎会怪你。

只是,你却不知。

竹轩凄苦的笑,垂下眼睑,望着自己的双手,只见手上原本白暂的肤色上隐隐透出一些淡的褐色斑点。

清婵,你自然不知,我并非古千秋亲子,实为从小被那些盗贼收养,我的养父怕我出卖他,故在我年少时便给我喂了一种毒药,中此剧毒者,要靠每月吃一次解药方能保住性命。否则,便会全身逐渐腐烂而死。

我又怎能让你眼睁睁的看着我如此恐怖的死去。

竹轩叹一声,无比留恋的目光再一次望向山下那已经模糊的身影,举手拔剑,果断的刺入自己的胸膛。

一切都进行的那样悄无声息。